116  丁昌霞

        高载年打完一通电话，心里放松得不得了。家里已经认可他在外面生活，那么离承认丁长夏也就不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好好给丁长夏说一说他祖辈父辈的成员，但被她打一打岔，两人从土壤说到地质，从地质说到气候，又从气候说回土地。丁长夏忽然问他：“叮咚在丁家河长出来的，但是在这长大，她要是出远门，应该带哪的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高载年以前也没想过人还会这么遥远地长久地迁移。他没想出答案，丁长夏却叹了口气：“托班老师都是惠远人，你说她以后会不会学一口惠远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高载年说：“怎么会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说她是说千广话，还是说丁家河的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普通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高载年望着她钻牛角尖的神情，不禁搂了搂她的肩膀。她以后不再是丁家河的人，然而丁家河是她过去的一bu分，永远不能抹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了想，觉得也不尽然。人要想出世，需得齐备父母两边。丁家河只是她父亲这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问她：“你妈妈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海浪推过来，填平了浅浅的沙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可能被卖给别人了，可能跑出去了，也可能早就死了。”丁长夏低下tou，两手掏着沙子，重新挖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也不知dao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丁长夏摇了摇tou：“我小时候问过几次，我爹就这么说，一次跟一次不一样。问得多了他就揍我，所以后来不问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高载年问：“你对她还有印象吗？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丁家河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丁长夏说没印象了，打她记事起，她就没妈。但她又说，她脑子里有个无比模糊的女人的影子，那人拉着她的手去了一个地方，她说话和冉小红一个口音，念名字也念不准，总叫她丁昌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丁长夏说：“后来村里人都笑，问他女人上哪去了，他狠狠跟人打了一架，没人敢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爹没找过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又一个浪扑过来，把沙坑填平了。丁长夏反问他：“你想让我爹找到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――”问题确实混账，可是他又想宽wei丁长夏，哪怕仅仅在假设里，她由母亲陪着长大。

        丁长夏沉默了许久。三骆穷疯了饿怕了，擀完面在案板上剩下了玉米面粉，他都巴不得搓起来熬粥喝。哪怕到了现在，他都会为了钱把高载年再卖一dao，更何况二十年前。“我希望她是跑掉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跑掉了。不然村里人不会笑话你爹，你爹也不会那么恼羞成怒。”高载年信誓旦旦，“你妈妈不带你是因为你太小了，两个人在一起反而都逃不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一定是像你爱叮咚那样爱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丁长夏沉yin片刻，没来由觉得pi肤上糊了一层蜡，又厚又腻，浑shen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：“其实没什么。没她，我有我姑姑，有四婶五婶，有李婶和小娟嫂子呢。吃百家饭一样长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高载年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当然，就像要求天生失明的人欣赏银河，他想说抱歉，她却连dao歉的机会也没给他，直率说dao：“高载年，我一点也不可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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